黄角兰花的忧伤

那是在一个香飘浓郁的时节,黄角兰花好香好香。家乡的那棵黄角兰树下掩映着一个小铁门,小铁门里藏着一个让我揪心而又难忘的故事。

在现代化都市幢幢高楼的庇护下,这扇小铁门显得格外孤单和不协调,矮小的院墙上斑驳的裂痕,就像丑小鸭哭丧的脸,唯有那棵巨大的黄角兰树盛开的白色的花朵给这寂寞的小院笼罩了一层淡淡的生机。

那扇小铁门,每天都挂着一把大的旧锁,不知道这门是什么时候开,又什么时候锁上,不知道里面住了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这扇小铁门里是否有只耳朵总在听外面匆匆过往的脚步声。

记得我有一次在这小房后背英语单词,听见一阵断断续续的乐曲声低低婉婉,像只小蚊子扑扇着我的耳膜。是谁在奏乐,干吗不大声点呢?让我很是着迷,我决心做一回福尔摩斯。

从那天以后,我开始暗暗地关注起了这扇紧闭的小铁门,每天黑西装在门前晃过,花裙子在门前飘过,高跟鞋在门前踏过,自行车在门前跃过,小汽车在门前驶过,留下一串扬长的浓黑的尾气……没有人回头望一眼这扇孤独的弱不经风的小铁门。也许他们根本不知道在自家附近有这样一扇小铁门,也许这破旧的小铁门是现代都市快节奏生活遗落的音符。

我每天都抽时间就去那小房后探察,终于发现这小铁门总在天黑透时就会开,天还没有亮开又被锁上了,每天都会看见一个瘦弱的身影,蓬松着长发扶着门框挤进小门?是她吗?那个神秘的演奏家是她吗?我贴在门上侧耳倾听,依旧传来断续低沉的乐曲。

这扇小铁门终于在有一天扬眉吐气了,它引起了左邻右舍人们的注意,不,应该说是公愤。这支乐曲大胆地从小屋里飘到院里,从院里又飘到了门外,断断续续,郁郁沉沉,是在拉二胡?不,确切地说,是在拉大锯,音不成音,调不成调,声音还出奇的大,好似里面开了个木工厂家具店。黑西装、高跟鞋叹息:“烦死了,吵得人还能不能正常工作了!”花裙子说“大清早的,咿咿呀呀,还让不让人背英语单词呀!”而车铃声、喇叭声也高叫不喧,欲与二胡势比高。乐曲声嘎然而止,隐隐约约传来的是低吟的呜咽的哭泣声,给这小屋更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从此,我的心便结出了一条绳索,一头是我的恻隐和好奇,一头是那小屋里的隐藏的秘密。

在黄角兰花芳香浓郁将要离开的那个十月的一天,黄角兰花还拼命绽放着春的美丽,树下掩映着一个小铁门,小铁门里正演绎着一段迷人的故事。

“孩子,今天是你的生日,妈妈也不用去做事了,陪你玩,好吗?”一个疲惫的女人微笑着说。

“好呀,好呀!”一个男孩稚嫩的声音叫起来,两只小手拍的呱呱响,“妈妈,我想拉段二胡给你听,可是……”

“可是什么,孩子?”

“别人骂我,骂我拉得不好听,我怕!”一声哭腔。

“别害怕,孩子,你是最棒的,在妈妈眼里你是最棒的,你和别人没有什么不同,甚至你比他们更强,好好练,妈妈教你,你会成功的!”那缓缓的语调中带着无奈,带着凄婉,带着一份无以言表的爱。

“嗯,我拉最好的给妈妈听!”

黄角兰树下的黄角兰花在飘,小铁门里的乐曲在此起彼伏,那段二胡曲的高低音也在不断的变奏,时而悦耳,时而刺耳,时而动听,时而拙劣,时而娴熟,时而幼稚……

日复一日,月承一月,这个城市并不会因为小铁门里藏着一个秘密而改变,只是黄角兰花依旧飘香。

时过境迁,终于有一天,一串又一串悠扬的音符从这个黄角兰树下的小院里飘了出来,翩翩起舞在蔚蓝的天空,那一段又一段的二胡曲时而高亢,时而低郁,就像早晨的雾气清新流畅,又似晶莹的露珠颤颤欲滴,听着就是享受,仿佛含荔枝在口,甜甜美美,仿佛流清泉过心,明明澈澈,那飘浮的旋律撩拨着蓝天白云的清爽,摇撼着树上的黄角兰花雨点似的飞落,融进音乐里的花香更是芬芳浓郁,妙趣横生,偶尔招来对对彩蝶飞过树梢遥望小院,我窥探着小铁门里的故事。

“妈妈,你说我现在拉得好听吗?”

“好听,好听,真的非常好听!”妈妈欣慰幸福地笑了。

“为什么只有在我的生日时候,你才有时间来陪我,听我拉二胡?”

“孩子啊,因为平时妈妈要工作,要挣钱给你看病呀!”

“不,妈妈,我也可以挣钱,虽然我不能走路,你把我抱在路边,我拉二胡,就会有人给我钱的,妈妈。”

“孩子,不许瞎说,你只用天天在家练二胡,拉最好听的曲子给妈妈听!”

“妈妈,你漂亮吗?”

“不,妈妈不漂亮,妈的乖儿子你才最漂亮!”

“妈妈,可我长什么样呀,我也不知道,我真的漂亮吗?我会不会不久就要死掉,妈妈,天是紫色的,黄角兰花是蓝色的,对吗?”

“是的,我的乖孩子。”很久才听到母亲颤颤地答道,“你希望这世界是什么样子,它就是什么样子。”

听到这里,我的心被深深地触动了,止不住的泪水漱漱地往下落,我不要做什么福尔摩斯了,我要当一个小喇叭,我要把这小铁门里的故事告诉大家,告诉黑西装,告诉花裙子,告诉高跟鞋,告诉所有的人。

我走了,要转学去北京上学了,我恋恋不舍回望那扇锁着的小铁门,铁门里的二胡声和黄角兰花香交融在一起,多想见见那个未曾谋面的演奏家呀!

一年以后,放暑假的时候回来了,我匆匆忙忙的跑去那个黄角兰树下掩映的小院,奇怪,小铁门打开了。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我的心情是无比的激动,我想要听二胡曲,我想要见一见这位伟大的母亲,还有那个我从未见过面的男孩,我想要做小男孩的哥哥,我想要……

可我什么也要不了啊,我急急忙忙地跑进屋,屋里却是空荡荡的,我错觉地感到有一股阴森的冷气,有股坟墓的味道。不,不会的,小男孩一定出去玩了,去看他紫色的天、蓝色的花了,会回来的吧,我一定可以见到他的吧!

天黑了,我抑制不住地留下了眼泪,就为这段哀婉的故事。

此时,邻居楼的一位老奶奶蹒跚着走了过来。“傻孩子,没事的。”原来临走前我四处的小喇叭,再加上我精彩的“演说”打动了周围的人们,大家纷纷伸出了援助之手,用真诚与爱心敲开了这扇孤寂的小铁门,黑西装从公司里提了一笔款,花裙子到学校搞募捐,高跟鞋也从柴米油盐中省下一些钱,连老奶奶也坚持每天来这里为他们打扫院落等他们回来。是啊,人怎么会无情!这位母亲带着她的孩子去另外一个城市就诊,以后,他们会回来的,还这份情。

暑假期间,我每天都从窗口呆呆地望着那扇开着的小铁门,真希望它有一天能关起来,像从前一样,让我再闻闻黄角兰的花香,再听听二胡奏乐,再做一回掩耳盗铃的贼。

就在那年暑假的一天傍晚,黄角兰树下的小铁门前,来了一个看似外地的女人,向我打听,她七年前遗弃在垃圾房旁的孩子。经她一番描述,我的心强烈地被震撼了,沉沉的,我的天哪,那位任劳任怨、含辛茹苦的母亲,竟不是这个男孩的亲娘!

转瞬很多年过去了,又是黄角兰花飘香的时节,又是男孩的生日了,我又回到了发生过如此哀婉故事的地方,那颗黄角兰树依然还在,可黄角兰树下的小铁门已被一栋新楼覆盖,小铁门里的故事已成为往事。我在想,那位伟大的母亲还在吗?那个爱拉二胡男孩现在还好吗?千万别忘了带上你心爱的二胡……

我站在那颗黄角兰树下,抑制不住的思绪,任黄角兰的花飘落在我的身上,任思绪和回忆驰骋,朦朦胧胧的,犹如我内心那种说不出的滋味!是忧伤?是无奈?是忏悔?是向往?还是……

后记:这是我上中学时的一篇习作,现在我又把它翻出来,是因为发现一个人的成长,让我淡去了许多珍贵的情感。现代都市生活中,麻木的,不只是我一个人,还有很多人。就让这样纯净的故事感化、感怀、感触、感伤、感动那些麻木的心灵吧,呼唤出人类内心最深处的真善美。如果有爱,就请泛滥吧,终比吝啬好。爱的最高境界是爱别人,爱的最大境界是爱天下。希望我的文字能够传递爱的力量,让爱没有遗憾!